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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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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渍》──今日的我,回忆旧日

《白渍》──今日的我,回忆旧日

书名:《白渍》作者:林三维出版社:香港Kubrick出版日期:2016/7/30

凌晨三时半,额上几根髮丝打扰连子灰安详的睡眠。她假装入睡,好几分钟也没有动,极力让自己再度入梦。假如她是个什幺也不信赖的人,梦境大概是她唯一信赖的景象。起码在梦中,她能享受重遇的剎那快感,蠢蠢欲动的控制慾在入梦之际彰显。她内心住了一个人,绕着梦边境行走,她思念她,期待她的再现。子灰躺在床上,在黑暗间连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她却想像有牵挂的人无声无息地在房间里踱步,在黑暗中想尽方法,窃读她的日记与插画。忽然,无端的恐惧让她不能假装下去。

她坐直身子,除了自己惊惶的喘气声,什幺也没有,这时,她才猛然记起,写日记与绘画的是哥哥,不是她。

她站在床边,面朝大厅,像準备猎食的猫科动物。可是,她全身进入极度放鬆的状态,像灵魂出窍般对视自己。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但她无法忆起内心那个人的脸。她记得对方一手将长黑髮向上轻拨的姿态,散发骚在骨子里的美感。子灰经常在人来人往,容易让人走神的迴廊,回想慢动作。她几乎回想到对方肌肤的气味,却与面孔无缘。子灰怀疑自己有强迫症,愈是想不起,愈强硬地要求自己回想每一项细节,直到欺骗自己,幻想便是真实。这种微小的习惯大概从作出人生选择后便一直相伴着她,极像扩张句子。

她没想到作出选择后,就是从人生上退下火线,但前线后的区域却只有徒然之感等候她,无可无不可,随便吃些什幺、随便和谁约会、随便和谁生活,随便让谁住进心里、随便请她离开。她是这般决绝果断地回应生活,成就自己。她来到小韩的房间,观察儿子熟睡如茶果的脸。她把床垫铺在地板,薄毯盖在身上,尝试聆听小韩的呼吸声而睡,但有节奏的轻呼声却组成无形压力,她设想到不睡的可能性。于是,她掏出行李箱最没剪裁可言的黑色风褛出门。

她忽然希望带本小书上路,子灰不会走得很远,但有文本在黑暗中相伴却是不俗的选择。子灰被这个念头牵着走,并感到丝丝兴奋。因为看书从来不是她的习惯,阅读是属于哥哥的。自从她剪髮后,便接受自己与哥哥是截然不同人种的事实。他的藏书是一大堆翻译小说:村上春树、石黑一雄、IanMcEwan、JulianBarnes⋯⋯还有EmilyDickinson和SylviaPlath的诗集。而她却有一堆上高中后得不到任何人垂青的爱情小说和整套日本运动漫画。她的电话内置了陈奕迅、at17与林一峰的音乐,她听不惯同学们喜欢的张悬、卢广仲、S.H.E与苏打绿,更遑论子白偏爱的音乐口味,那些在冰岛某个小镇灌录、某位德国音乐家在狗的陪伴下创作的弦乐。子灰并不认为哥哥是为了独特而独特,然而他的存在,便是发光体,而她是他的相反;她不是他的所有。

《白渍》──今日的我,回忆旧日

半夜时分,大楼出口因与商场连接暂停使用。她在屋苑内的平台闲逛,玻璃门透视关闭密封的商场。她从平台到公园,沿着行人天桥散步。城门河的气味多年没变。子灰深深吸一口气,让肺部重新习惯恶臭的空气。她望向夜色的一弯月,河水泛起凛凛的光,映照水中明暗,囚禁凌晨的浪漫。但子灰的心情无关河水,她沿河走,一点也不在乎脚边下的水质与河水激荡。她漫无目地走,意图让脑袋空白,竟回到中学母校。

学校大门锁上,她向前摇晃大门,铁鍊发出不悦的声音,恍似被人强制拖行的低沉抱怨,随即传来划过天空的吓人鸟鸣。子灰左右观察,无可奈何地停止让人猜忌的行为。学校四周高耸入云,似是步入初中年的丑陋大楼。在地平线的人总觉得有人站在高处虎视眈眈。子灰坐在学校对面的石椅,深夜的校园寂若死灰,四周犹如装有灭声器。

学校更像城乡交替被遗留的乐园。她的脑海出现无数印象模糊的人影。她们忽尔在其记忆公园现身,在草丛之间,匆匆与子灰擦身而过,就像在繁忙时间金钟站转线的人群,他们从不正面与你对视,就将身体靠近你,并与之融合为一,大家步伐一致,像即将出勤的纪律步队。在众多重叠的人影中,子灰的眼光锁定了一个人。她对中学岁月说不上特别有情感,态度犹如现今面对人生,无所谓喜欢与讨厌。但当时发生的事早被时光形塑成轶事。子灰不敢依赖自己的记述,与事实是否完全相符,但她尽了莫大的努力,重组事实留给她的记忆。

《白渍》──今日的我,回忆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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